这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海归+本土民营企业”的合作模式。杨立友认为，参与一个战略新兴产业的建设，这种模式有它的优势。
约见杨立友博士，是在一个阳光昏黄的午后，彼时，作为创始人之一，他刚刚在去年11月份离开工作了六年之久的浙江正泰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总裁职位不久，转而进入同一投资方旗下的理想能源设备（上海）有限公司工作。
“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东西有点杂。”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倦色，杨立友在他的新办公室里，指着角落里的几个纸箱子，向记者略作解释。
尽管还在正泰太阳能担任着首席技术官的职务，但对于杨立友而言，他今后的工作重心将从杭州转移到上海，作为理想能源新一任总裁，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两次“一拍即合”
2006年，光伏行业大爆发。
彼时，正泰集团董事长南存辉正寻求进入新能源产业，正好当时，其身为大学教授的一位友人向他推荐了自己的另一位朋友，他就是杨立友。在其牵线之下，南杨两人见面交谈，然后，正泰太阳能就诞生了。
“我们一拍即合，”杨立友这样评价自己回国创业的经历，仿佛这就是一件简单无比的事，“跟正泰合作是我一开始就比较看好的，南总的想法非常好，我们互补性很强，再加上中间人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所以我没有太多考虑。”
在国外待了24年的杨立友的确如他自己所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光伏”，其从业经历比当时的首富施正荣还要早。作为太阳能领域的国际顶尖专家，在看到当时国内光伏行业如火如荼的发展形势的时候，“很容易感到激动，觉得这是一个大显身手的时候”，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杨立友与正泰集团合作，创立了正泰太阳能。对行业和技术较为熟悉的他出任正泰太阳能的总裁。“大的事情董事会决定下来之后，具体操作就交给我了。”
这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海归+本土民营企业”的合作模式。很多海归回国创业，多采取“技术+投资”的形式，即自己有一项技术，寻找风险投资，进而慢慢从小做大。而杨立友则不同，他选择了跟国内根基比较深厚的民营企业进行合作。他认为，参与一个战略新兴产业的建设，这种模式有它的优势。因为这样的行业发展，需要政府、社会、银行、企业等各方面的共同推动，而不是靠一个小的产品不断地去打市场。
从创立到现在不到七年的时间，即使光伏产业发生了惨痛的巨变，但正泰太阳能依然成为了目前惨淡的大环境中少有的例外，过去两年都在盈利，去年的销售额也达到了50亿元，这在行业内已实属难得。与其他一味追求产能扩张的光伏企业不同，正泰的脚步在产业链的上下游早早便开始了布局，这也成为了它能够在当下的中国光伏行业“站稳脚跟”的最大原因。正泰太阳能是国内最早介入电站开发业务的企业，早在2008年末前后，就开始了光伏电站的开发。与此同时，正泰更是将触角伸向了光伏设备的研发与生产，而这一次的关键人物，依然是杨立友。
2009年，中国太阳能行业的发展到了一定阶段，一些问题也渐渐暴露出来，其中之一就是装备问题，中国的高端制造行业远远落后于国外，光伏设备俨然在列。当时，正泰太阳能正决定花大价钱进口国外的设备，那时国际上能制造光伏核心生产设备的企业也只有两三家，水平还参差不齐，正泰看上了一家瑞士公司，一台设备的价格差不多是1亿元人民币，“钱都让对方赚走了，人家还牛得不得了”，用杨立友的话说，“给钱还不卖，还得做调查，看我们的团队有没有能力消化它的技术”。
这也是当时中国整个光伏行业的弊端之一，除了经常被形容为原料、市场“两头在外”之外，其实装备也是掌握在别人手里。通俗点解释，我们花了很多钱去买了装备来，又花了很多钱买了原料来，最后做一个简单的加工，把产品做完，还要卖到国外去，最后大部分利润都被别人赚走了。“我们的装备以这么贵的价格买来的话，要多少年才能赚回来？”杨立友思考过后，打算自己进行研发和制造。
经过一段时间的寻找，以钱学煜博士为首的团队成为了正泰争取的对象。这个团队里的人在国际最顶端的大型设备公司已经工作了很长时间，技术水平在他们服务的国外公司里面都是一流的。“当时我就找了这个团队跟他们一块探讨：这个设备我们能不能做？在中国做有没有成本优势？第一要能为产业服务，第二要能够做成一家盈利的、实力强大的本土高端装备企业。大家讨论后觉得这是完全可能的。”杨立友坦言，“又一次一拍即合。”
于是在正泰太阳能股东方的支持下，出资成立了装备公司，这就是理想能源。当时它的定位就是太阳能薄膜电池的高端制造装备，尽管之后又做了一些拓展，发展成了光伏、LED、平板显示三大产业，但技术基础是相通的。而在2012年11月离开正泰太阳能总裁职位后，杨立友的工作重心也渐渐转入了理想能源。
回首光伏路
2006年，光伏行业的产能急速扩张，施正荣的尚德电力已于前一年成为第一家在美国主板上市的中国民营企业，施正荣本人也被评为当年的中国首富。而彼时，杨立友刚刚回国，正泰太阳能只是个“零”。
提起正泰太阳能创立的时间，杨立友告诉记者，那时已经“很晚了”。“我们2006年开始从零做起的时候，尚德已经是上市公司，财富效应明显，名气很大。”说到这里，他讲了一个故事。
就在正泰太阳能已经步上正轨，产品已经出厂、并经过认证的时候，一个困难横在了杨立友的眼前：因为光伏产品是25年的担保期，并长期放置于野外，凡是正规的大客户，投资往往会很大，“他买你的产品也是从银行贷来的钱，”说到这里，杨立友显得很无奈，“客户问我，我要买你的产品，可是银行不给我贷款，怎么办？可当时就是这样的情况，买尚德就可以贷款，买你正泰就不行。”
因为当时与尚德相比，正泰太阳能创立时间短、名气不够大，银行担心过不了几年公司就会倒闭！对于杨立友来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产品问题，它涉及到企业的信用、口碑……“之前从技术的角度上是根本想不到的，这属于软实力，没有这个产品根本卖不出去。自己说自己的产品很好？谁信你的！”在此之后，正泰花了很长时间跟银行方面进行沟通，邀请多家银行前来考察、参观、交流，同时邀请第三方公司来做生产线认证，证明自己技术和资金都没有问题，短时间内不会倒闭，是一个可信赖的企业，最后终于成功地让银行方面把自己列在可以贷款的名单上。
然而当时谁能想到，七年之后的2013年，尚德破产，正泰太阳能则成为了中国太阳能行业的佼佼者。
提起这些事情，提起这几年光伏产业的发展历程，杨立友用了很多次的“想不到”。他告诉记者，回国时的预想和后来的现实有很大的差别，“很有意思，回头看看也吓死人”。
回国之初，当时中国占全球太阳能市场份额的10%左右，杨立友当时预估，将来达到30%是没有问题的，但后来，份额很快变成了50%、60%……把老外都搞垮了，这速度超出他的想象，而从企业的角度，他也根本没有想过会在7年之内做出一个年营业额50亿元、员工达六七千人的公司，这在国外基本是不可能的，虽然有些事情回想起来自己也会后怕，“什么都要快，基本上一拍脑袋就上，弄得不好就可能像尚德一样”。
杨立友认为，从中国光伏行业的发展来看，有很多教训值得吸取，比如，这么一个行业怎么会有1000家企业？这本身就是一个问题。其实2010年之后再上的产能，很多行业内的人都感到无可奈何。作为一个个体，在洪水到来的时候，泥沙俱下，挡也挡不住，不往前冲就会被淹死。造成这样失控的状况，谁来负责任？
“其实光伏的终点大家都知道，经过整合，从1000家变成二三百家，再变成四五十家，最后基本上可以确定哪一道环节有多少家企业。”但对于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杨立友而言，中国企业的整合还是一个比较奇怪的事情，同样的情况如果发生在美国，“不知道多少都已经倒掉了”，但他也认为，眼下尚德的先例一开，其后的整合可能会快一些，过程必然是痛苦的，但值得庆幸的是市场依然是好的，刚性的需求还在，前景也十分看好。他预计：“光伏产业回归正常至少还需要两年的时间。”
从现有的对整个中国光伏产业的评价来看，几乎是一面倒的批评，但杨立友认为，其中也有十分值得肯定的地方，最重要的，就是对于太阳能产业供应链的建设。他告诉记者，从全球范围来看，人力资源成本低的国家和地区并不少，但“有这么强的供应链的只有中国”。他的很多在美国的老同事，去印度等地开厂的不在少数，但根本不能做下去，为什么？因为什么都买不到。太阳能产业实际上从一个侧面证明，中国从传统低端制造业向高端迈进，还是有可能的。平心而论，从做衬衫到做光伏，其中的技术含量，已经不知道提高了多少，人才培养的速度也很快。作为一个很典型的例子，它证明了中国人怎样在一个技术含量比较高的产业里面，不光能将终端产品通过加工制造做出来，同时建立了完备的供应链，使一个产业真正做强做大。
回归到正泰本身的角度，入行之初的先天优势为其后来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太阳能过去十年的发展，基本上以制造为中心，中国制造的太阳能板到国外去卖，而现在制造产能过剩，模式早已改变，目前相对较好的光伏企业，包括正泰太阳能，都在下游开发上面着力非常强劲。“跟原本做衣服鞋子然后做光伏的企业不同，正泰集团原本做电器出身，在电力行业的资源是其他太阳能企业比不了的，跟产业的协同性比较强，这在后来产业情况较为复杂的时候，它原有的系统集成的优势、电力行业的基础就显现出来了。”
成为中国的“应用材料公司”
记者：理想能源目前涉及几个领域？它们怎样发展起来的？
杨立友：理想能源涉及光伏、LED、平板显示三大领域的设备制造，均为泛半导体行业。
我们从2009年开始做光伏设备，因为团队水平较高，以及股东方的大力支持，所以做得非常快。2010年就开始把生产的两种设备在客户端——主要是杭州的正泰太阳能投入生产，并经过了很长时间的验证，效果非常好，质量和国外的水平比一点都不差，在很多特点上甚至超过国外。因为我们团队看到了国外设备的一些弱点，从而发挥自己的优势，改进一些关键技术，从而使产品的性能得到很大改善。
LED外延片生产设备是2010年底开始做的，产品2012年12月下线。而平板显示制造设备的研发则刚刚开始。
记者：目前企业三个领域的发展情况如何？
杨立友：装备一般走在产业发展前端，产能扩张的时候是很好的发展机会。光伏产业2010年产能扩张太快，之后产能扩张就基本停下来了。所以我们在一波销售高潮后，和其他装备厂家一样目前也暂时进入了行业的低潮期。但同时，我们也看到光伏行业在不断朝高转换效率、低成本方向发展，一些新技术有了较快的发展，如结合晶硅和薄膜电池技术的HIT（异质结）高效电池。因此，我们在已经开发的PECVD设备基础上重新开发了针对HIT电池的制造设备。
LED产业目前大体上也产能过剩，只是程度有所不同。我们将抓住现在这个时机，和我们的客户合作尽快做好设备的产线验证工作，迎接产业的下一波发展高潮。到时我们的MOCVD设备一定能以其优越的性能和性价比与进口设备一争高下。
而平板显示，因为投资量太大、资金太高、周期太长，一般的投资者觉得这个行业不好投资，所以竞争并不算大。
从企业来看，由于之前技术设备研发投入非常大，差不多7个亿，要收回投资，至少短期内会面临比较大的困难，股东方、团队、政府等都清醒地认识到，理想能源这样的装备企业能有这样的基础是非常不容易的，且现在所涉及的领域都很有前景，只是遇到暂时的困难。相对于光伏产品同质化竞争严重，高端装备门槛较高，中国只有少数几家，如果挺得过去，未来的空间是很大的。
记者：为什么开始平板显示的研发？研发进度如何？
杨立友：平板显示战略意义非常强，中国单一产品每年进口额最大的两个，一个是半导体集成电路，一个就是平板显示面板，全球平板显示的市场每年是1200亿美元，这是一个很大的产业，且中国目前是最大的市场。但中国的企业本身技术还落后于国际水平，而且设备、材料大部分还要依靠进口，因此迫切需要打造属于自己的产业链。平板显示今后几年在中国运用的会非常多。比如OLED产业，现在刚刚起来，中国还没有规模化生产线，而三星Galaxy手机就用的这个，非常领先，OLED在市场的份额也会越来越大，会用到很多装备，企业也会有很多机会切入进去。
这个产业有很多设备和太阳能是相通的，我们有基础，通过研发，技术升级后就能用于平板显示行业。从这个角度上看，平板显示是我们一个很自然的延伸。在原来两个领域基础上，进入一个很大的领域去发展。据我们团队预计，该设备2014年底可以进入市场。
记者：你怎样看待中国的泛半导体行业？
杨立友：这个行业不是一般的制造行业，这方面比较成功的装备企业产品线相对丰富、规模比较巨大，如果只是单一产品，随着经济运行，会碰到周期性影响。在泛半导体行业，材料特征都差不多，在这个领域，企业都会开发一些相近的产品，使得产品线更丰富，在周期不同的时候能有互补性，发展就会平稳一些，会有协同性。
我们看到中国在这方面基本是空白，目前没有一家在全球领先的装备企业，我们可以找一些机会跟国外有能力的企业进行合作，比如某些产品我们没有整体技术，只有部分的，我们可以跟国外想进入中国市场的装备公司进行合作，通过这个通道，新的技术也可以进入中国。
记者：能否谈谈理想能源的愿景？
杨立友：国际上好的、全球领先的装备企业或者具有较大规模，丰富的产品线，或者在某一个领域占居市场绝对主导地位，像美国应用材料、日本东京电子、爱发科等等。美国的应用材料公司在泛半导体行业是全球最大的一家装备公司，我们希望成为这一类型的企业，成为中国的“应用材料公司”。
这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海归+本土民营企业”的合作模式。杨立友认为，参与一个战略新兴产业的建设，这种模式有它的优势。
约见杨立友博士，是在一个阳光昏黄的午后，彼时，作为创始人之一，他刚刚在去年11月份离开工作了六年之久的浙江正泰太阳能科技有限公司总裁职位不久，转而进入同一投资方旗下的理想能源设备（上海）有限公司工作。
“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东西有点杂。”带着些许掩饰不住的倦色，杨立友在他的新办公室里，指着角落里的几个纸箱子，向记者略作解释。
尽管还在正泰太阳能担任着首席技术官的职务，但对于杨立友而言，他今后的工作重心将从杭州转移到上海，作为理想能源新一任总裁，他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